腹部超音波在看什麼?六個器官的標準切面與判讀依據

腹部超音波不是拿著探頭在肚子上隨意滑動。它是一份有標準的清單:肝臟、膽囊與膽道、胰臟、脾臟、兩側腎臟,每一個器官都有規定要取得的切面方向、要找到的解剖路標,以及要記錄的測量值。美國放射學會與超音波醫學會共同訂的執行規範(ACR–AIUM–SPR–SRU practice parameter)把這件事寫得很清楚:每個器官都要有長軸與橫切兩個方向的影像,並且要透過各自的「聲窗」取得。[1]

聲窗指的是超音波能順利穿過去的路徑。超音波怕兩樣東西:空氣和骨頭。腸子裡的氣體會把音波整片反射掉,肋骨會擋住後面的視野。所以檢查時醫師要繞路——用肝臟當窗去看胰臟、用脾臟當窗去看胰臟尾巴、從肋骨縫之間切進去看脾臟。你在檢查台上被要求吸氣憋住、側身、翻成左側躺,都是在幫忙把這些窗口打開。

這篇把六個器官的標準做法逐一拆開講。看完之後,報告上那些句子——「肝實質回音增強」「膽囊壁厚 3.5 mm」「胰臟尾部因腸氣干擾顯示不佳」——會變成有來源、可追溯的判斷,而不是一串沒有上下文的字。

完整檢查的共同原則:每個器官都要兩個方向

規範對整份檢查的基本要求是一致的:長軸(縱切或矢狀切)加上橫切,兩個互相垂直的方向都要掃過。[1]

理由很直接。超音波看到的是一個平面,不是立體。單一方向的切面會讓某些形狀騙過眼睛:一個管狀構造在橫切面上看起來像圓形的囊腫,轉九十度才會露出它其實是條管子;一顆位於邊緣的病灶可能剛好落在兩張影像的縫隙間。兩個方向掃過去,加上連續的移動掃描(sweep),才能確認一個發現是真的存在,而不是切面角度造成的假象。

同一顆腎臟分別以長軸與橫切兩個方向掃描,探頭在兩張圖之間旋轉九十度

規範也要求記錄測量值與比較基準,而不只是主觀描述。肝臟的長度要在鎖骨中線這個固定位置量,肝臟的亮度要拿右腎當參照。[1] 固定位置和固定參照的意義在於可重複:換一個人操作、換一台機器、換一個時間點,數字仍然可以互相比較。

肝臟:用血管當路標,用右腎當亮度的尺

肝臟是腹部超音波裡最花時間的器官,因為它體積大、要看的東西多,而且它是判讀其他器官的參考基準。

掃描方式:右葉與左葉都要做長軸與橫切的連續掃描,肝臟長度在鎖骨中線測量。[1]

要找到的路標:三條肝靜脈(右、中、左)匯入下腔靜脈的地方;主門靜脈以及進到肝內的分支;尾葉;右側橫膈膜和它旁邊的肋膜腔。[1]

肝臟正面線稿,三條肝靜脈向上匯入下腔靜脈,門靜脈自下方進入並向左右分支,虛線沿血管劃出分段

這些路標不是為了好看。肝臟表面沒有可見的分界線,內部的分區完全靠血管來定義。Couinaud 分段法把肝臟切成八個節段,依據的正是肝靜脈與門靜脈的分支位置。[3] 做法是沿著頭尾方向連續掃過去,用血管的分岔當座標,逐段標定。報告上寫「S6 有一顆 1.2 公分的囊腫」,這個 S6 就是這樣定出來的。之後要追蹤同一顆病灶、或是外科要規劃切除範圍,都靠這套編號。

亮度怎麼判斷:肝臟的回音強度要和右腎比較。正常情況下,肝臟應該和右腎差不多亮,或是略亮一點。[1]

這一條解釋了一個常見的疑問:脂肪肝是怎麼「看」出來的。超音波影像的亮度沒有絕對刻度,同一台機器調整增益(gain)就能讓整張圖變亮變暗,所以不能靠肉眼的絕對印象下判斷。做法是在同一張影像裡把肝臟和右腎放在一起,比兩者的相對亮度。肝臟明顯比右腎亮,代表肝細胞裡堆積了脂肪,音波被更多界面散射回來——這就是報告上「肝實質回音增強」的來源。

超音波扇形影像中肝臟與右腎並列,用來比較兩者的相對回音強度

肝硬化風險族群要多做兩件事。針對有肝癌風險、需要定期監測的人,美國放射學會的 LI-RADS 超音波監測指引還要求:換用高頻的線陣探頭近距離看肝臟表面,找細微的結節化;以及取一個鐮狀韌帶的切面,檢查臍旁靜脈有沒有重新打開。[2]

肝臟表面在肝硬化時會從光滑變成凹凸不平,但這種變化很細微,一般用來看深部的低頻探頭解析度不夠,要換成看淺層的高頻探頭才分辨得出來。臍旁靜脈則是胎兒時期的血管,出生後會閉合;當門靜脈壓力升高、血流回不去肝臟,這條舊管路可能被重新撐開來當作繞道,所以它一旦「復通」,就是門脈高壓的一個訊號。

影像品質不是每次都一樣。針對肝硬化患者做肝癌篩檢的追蹤研究發現,同一個人在不同次檢查之間,超音波的影像品質會變動。[5] 這在實務上的意義是:這次寫「顯示清楚」不保證下次一樣,而某一次的品質不佳也不代表操作者不用心。體型、腸氣多寡、肝臟本身的纖維化程度都會影響穿透。

膽囊與膽道:為什麼一定要空腹,為什麼要你翻身

空腹至少四小時。[1] 這一條不是行政規定,是物理上的必要條件。膽囊是一個會收縮的袋子,吃東西之後它會把膽汁排出去、整個癟掉貼在一起,裡面的結石就被壓進皺褶裡看不到了。空腹讓膽汁累積、把膽囊撐開,結石才會在液體的襯托下顯現。

空腹脹開的膽囊可看見底部一顆結石,餐後收縮的膽囊皺褶把結石藏了起來

要翻身的理由。標準做法是仰臥加上側臥,必要時再加坐姿或趴姿。[1] 目的是分辨兩種完全不同的情況:一顆會隨著姿勢滾動的結石,代表它是游離的;一個怎麼換姿勢都不動的東西,可能是卡在膽囊頸的結石,也可能是長在壁上的息肉或腫瘤。單靠一個姿勢的影像分不出這兩者,所以翻身是診斷步驟本身,不是為了拍得好看。

同一個膽囊在仰臥與側臥兩種姿勢下,會滾動的結石換了位置,卡在膽囊頸的東西維持不動

兩個要記錄的發現:膽囊壁厚度,成人超過 3 mm 算異常;以及超音波莫非氏徵象——用探頭直接壓在膽囊的位置,看是否誘發出明確的壓痛。[1]

超音波莫非氏徵象和醫師用手按的莫非氏徵象不同,關鍵在於「看著螢幕壓」:探頭精準壓在膽囊正上方,痛點與影像位置對得起來,才算數。

膽管怎麼找。肝內膽管的判讀要對照左右門靜脈的分支一起看,並且用彩色都卜勒把膽管跟肝動脈、門靜脈分開。[1] 這一步是必要的,因為在灰階影像上,一條擴張的膽管和一條血管都是黑色的管狀構造,長得幾乎一樣。彩色都卜勒會讓有血流的顯色、沒血流的維持黑色——不上色的那一條才是膽管。

三條外觀相同的管狀構造,兩條顯示有血流,未上色的那一條才是膽管

測量的位置也有規定:總肝管在肝門部測量,總膽管則要盡量往下追到最遠端。[1] 往下追很重要,因為造成阻塞的原因(結石、腫瘤壓迫)常常位在膽管的下段,只看上段可能只看到「擴張」這個結果,看不到造成它的原因。

胰臟:最容易顯示不完整的那一個

胰臟橫躺在上腹部深處,前面隔著胃和橫結腸——兩個都是會裝氣體的器官。這就是為什麼胰臟的報告常常出現「部分顯示不佳」。針對急性胰臟炎的超音波應用回顧把各個部位的取像策略整理得相當具體。[4]

體部:從劍突下方做橫切,把左側肝葉當作聲窗。關鍵的血管路標是脾靜脈,以及門靜脈與脾靜脈匯合的地方(portal-splenic confluence)。[4] 脾靜脈幾乎是貼著胰臟體部的後緣走,所以找到脾靜脈這條橫向的管子,胰臟體部就在它的正前方。

頭部:從右側肋骨下方往內側斜著切;有時候讓受檢者轉成左後斜位,用膽囊當作窗口。[4]

尾部:讓受檢者坐起來,取冠狀切面,用左腎的上極或脾臟當聲窗;或是讓受檢者喝水把胃裝滿,用水當作前方的透音窗。[4] 這解釋了少數檢查中會被請起身或請喝水的情況——那不是額外項目,是為了搆到胰臟尾巴。

三支探頭分別借左肝葉、膽囊與脾臟當作聲窗,從不同角度掃描胰臟的頭體尾

要涵蓋的範圍:頭部、鉤突、體部、尾部,能看到的都要看到;此外還要找胰頭旁的遠端總膽管,以及主胰管。[1][4] 主胰管的正常上限,在胰頭大約 3 mm,在體部與尾部大約 2 mm。[1][4]

胰頭和總膽管的關係決定了一個常見的臨床表現:總膽管在進入十二指腸之前,會穿過胰臟頭部。所以胰頭的腫塊會壓迫到總膽管,臨床上表現成無痛性黃疸;而檢查時把遠端總膽管跟胰頭放在一起看,就是在確認這個位置有沒有問題。

脾臟與腎臟:兩個常被當成順帶一看的器官

脾臟:從左側肋間或冠狀切面掃描;在肝臟專用的檢查流程裡,脾臟的長度與體積要被記錄下來。[5]

脾臟大小之所以要留紀錄,是因為它是門脈高壓的一個間接指標。門靜脈壓力上升時,脾靜脈回流受阻,脾臟會慢慢腫大。單次的數字用處有限,但長期追蹤時,脾臟從 10 公分變成 13 公分,這個趨勢會說話。

脾腎切面:在創傷評估(EFAST)中會取一個同時顯示脾臟、左腎與橫膈膜的切面。[6] 這張影像的價值在於它把三個構造的相對關係固定下來,成為判斷脾臟周圍有沒有異常液體的基準。

這裡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解剖細節:脾臟和左腎之間有脾腎韌帶把兩者固定住,所以游離液體不會先出現在脾腎之間,而是先積在脾臟的下極。[6] 只盯著脾腎交界看,少量的液體就會被漏掉。這是一個「知道要往哪裡看」比「看得多仔細」更關鍵的例子。

脾腎切面同時顯示橫膈、脾臟與左腎,游離液體先積在脾臟下極而不是脾腎之間

腎臟:兩側腎臟都要取長軸與橫切影像。[1] 腎皮質的回音強度是比較肝臟與胰臟亮度時的參考標準;其中右腎是評估肝臟回音的標準參照。[1][4]

腎臟被選為參照有它的道理:它的位置緊鄰肝臟,可以和肝臟出現在同一張影像裡,受到同樣的機器設定和同樣的音波路徑影響,所以兩者的相對亮度是可靠的比較。這也帶出一個判讀上的前提——這個比較只有在腎臟本身正常時才成立。如果腎臟因為慢性腎病而回音增強,拿它當基準就會低估肝臟的脂肪浸潤。報告會同時描述腎臟,一部分原因就在這裡。

一張橫切影像,同時給出整個上腹的方向感

在胰臟的高度取一張大視野的橫切影像,通常會在同一張圖裡同時顯示主動脈、下腔靜脈、脾靜脈與胃。

上腹橫切面同時顯示主動脈、下腔靜脈、脾靜脈與胃,形成判讀時的座標

這張影像在實務上的用途是定位。主動脈與下腔靜脈是腹部最穩定的兩條縱向血管,一左一右貼著脊椎前方走;脾靜脈橫向穿過;胃在前方。四個構造一次入鏡,等於在影像上建立了一組座標系。後面掃到任何一個發現,都可以回頭用這組座標說清楚它在哪裡——這對報告的可重複性、以及後續換用電腦斷層或核磁共振做對照,都很有幫助。

從標準切面回到你手上的報告

把上面的規範翻譯成報告用語,有三件事會比較好懂。

「顯示不佳」多半在講物理限制。胰臟尾部、肝臟最上緣靠近橫膈的部分、體型較厚的人的深部構造,這些位置本來就受腸氣、肋骨和穿透深度影響。報告寫出這一句,是在誠實標記這次檢查的覆蓋範圍到哪裡,讓後續判讀的人知道哪一塊沒有被排除。它是資訊,不是免責聲明。

「回音增強」是比較出來的,不是量出來的。肝臟亮度和右腎比、胰臟亮度也拿腎皮質當參考。[1][4] 這種相對判讀的好處是不受機器設定影響,代價是它有主觀成分,也會受到參照器官本身狀態的干擾。所以超音波上的脂肪肝分級是一個影像描述,臨床上通常要搭配肝功能、代謝指標一起看。

同一個人不同次的品質會不一樣。[5] 追蹤時看到「這次顯示較清楚」或「較不清楚」,那是檢查條件的差異,不必然代表病情有變化。

至於檢查發現該怎麼處理——是追蹤、加做其他影像、還是轉診——取決於發現的內容與你本身的風險條件,由開單或判讀的醫師依個別情況決定。這篇說明的是影像怎麼取得、報告的描述從何而來,不能取代針對你個人報告的臨床判斷。

結論:報告上的每一句描述,都對應到一張有規範的標準切面

  • 腹部超音波依循一套明確的執行規範:每個器官都要有長軸與橫切影像,並透過各自的聲窗與血管路標取像;肝臟長度在鎖骨中線測量,膽囊壁超過 3 mm 為異常,主胰管上限在頭部約 3 mm、體尾部約 2 mm。[1][4]
  • 檢查過程中的空腹、翻身、憋氣、坐起、喝水,都是取得標準影像的必要條件——空腹讓膽囊脹起來才看得到結石,翻身用來分辨會滾動的結石與固定的病灶,坐姿與喝水是為了搆到被腸氣擋住的胰臟尾部。[1][4]
  • 亮度類的判讀是相對比較而非絕對測量:肝臟以右腎為參照,胰臟以腎皮質為參照,所以參照器官本身的狀態會影響結論;而同一個人不同次檢查的影像品質本來就會變動,追蹤時的描述差異不等於病情變化。[1][4][5]

參考文獻

  1. ACR–AIUM–SPR–SRU Practice Parameter for the Performance of an Ultrasound Examination of the Abdomen and/or Retroperitoneum. American College of Radiology (2021).
  2. LI-RADS US Surveillance Version 2024 for Surveillance of Hepatocellular Carcinoma: An Update to the American College of Radiology US LI-RADS. Kamaya A, Fetzer DT, Seow JH, et al. Radiology. 2024;313(3):e240169. doi:10.1148/radiol.240169.
  3. Normal Liver Anatomy. Adrian K.P. Lim, Ivica Grgurevic, Matteo Rosselli. Chapter 3.
  4. Utility of ultrasound in acute pancreatitis. Burrowes DP, Choi HH, Rodgers SK, Fetzer DT, Kamaya A. Abdominal Radiology (New York). 2020;45(5):1253-1264. doi:10.1007/s00261-019-02364-x.
  5. Dynamic Changes in Ultrasound Quality for Hepatocellular Carcinoma Screening in Patients With Cirrhosis. Schoenberger H, Chong N, Fetzer DT, et al. Clinical Gastroenterology and Hepatology : The Official Clinical Practice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Gastroenterological Association. 2022;20(7):1561-1569.e4. doi:10.1016/j.cgh.2021.06.012.
  6. Extended Focused Assessment with Sonography for Trauma (EFAST) Exam. Daven Patel, MD, MPH, Kristin Lewis, MD, MA, Allyson Peterson, MD, Nadim Michael Hafez, MD. Journal of Medical Insight (JO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