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好幾個月,睡飽了還是提不起勁,可是身上沒有哪裡特別痛,也摸不到腫塊、量不到發燒。這種找不到病灶的長期疲倦,第一輪該做的檢查其實不多:全血球計數(CBC)、生化全套(電解質、腎功能、肝功能、血糖或糖化血色素)、甲狀腺刺激素(TSH)、發炎指標(ESR 或 CRP),再加上一次尿液檢查。[1][2][3]
這五類不是隨手湊出來的組合。美國家庭醫學會(AAFP)的疲倦評估流程,和多科別合作訂出的長新冠診療建議,各自從不同的臨床問題出發,最後都收斂到同一組第一線檢查:CBC、生化全套、TSH、ESR 或 CRP。[1][2][4] 不同專科的人反覆處理過「疲倦要先排除什麼」這個問題,答案很一致。
不過決定答案的,常常不是這幾管血。當一群被認為是慢性疲勞症候群的病人接受完整的多科別評估時,最常被找出來的其實是睡眠疾病,大約占了一半;[6] 而在基層醫療的統計裡,持續疲倦最常見的單一原因是憂鬱與焦慮,約占 18.5%。[3] 這兩類問題不會出現在任何一張抽血報告上,只會在問診裡出現。
所以這篇要講兩件事:第一輪血該怎麼抽,以及抽完之後該往哪裡找。
第一輪:五類基本檢查在排除什麼
| 檢查 | 白話說明 | 主要用來排除 |
|---|---|---|
| 全血球計數(CBC) | 數紅血球、白血球、血小板的數量與大小 | 貧血、血液疾病、感染 |
| 生化全套(CMP) | 電解質、腎臟與肝臟的運作、血糖或糖化血色素 | 電解質失衡、腎臟病、肝臟疾病、糖尿病 |
| 甲狀腺刺激素(TSH) | 大腦對甲狀腺下的指令強度,反推甲狀腺是太慢還是太快 | 甲狀腺功能低下、甲狀腺亢進 |
| 發炎指標(ESR 或 CRP) | 體內有沒有正在進行、規模夠大的發炎 | 慢性發炎性疾病、自體免疫、感染 |
| 尿液檢查 | 尿裡有沒有蛋白質、糖分、血、白血球 | 腎臟疾病、尿路感染、糖尿病 |

這一整組通常一次抽血加一次驗尿就做得完,而且每一項都對應到一種會讓人「整體變累」而不是「某個地方不舒服」的疾病。
貧血是最直覺的一個。血紅素負責把氧氣送到全身,血紅素低的時候,同樣的爬樓梯、同樣的通勤,身體要花更多力氣才做得完,累的感覺是全身性的,不會集中在某個器官。CBC 也順便看白血球和血小板,這兩個數字異常時可能指向血液系統本身的問題。
生化全套涵蓋的範圍最廣。腎功能變差時,身體代謝出來的廢物排不乾淨,人會倦、會沒胃口;肝功能異常同樣會表現成說不上來的疲倦;血糖長期偏高則會讓人白天昏沉、晚上頻尿而睡不好。這幾件事單看症狀分不出來,抽血反而快。
TSH 是甲狀腺的指標,但它量的不是甲狀腺素本身,而是大腦要求甲狀腺「多做一點」的訊號強度。甲狀腺做得不夠時,大腦會加大音量,TSH 就升高;甲狀腺做太多時,大腦閉嘴,TSH 就下降。所以單一個 TSH 就能同時篩掉功能低下和亢進兩個方向。
ESR 和 CRP 都是發炎的粗略指標。它們的用處不在於告訴你發炎在哪裡,而在於告訴你「值不值得繼續找」。兩者正常,表示身體裡沒有規模夠大的持續發炎,很多自體免疫和慢性感染的可能性就往後排。
尿液檢查常被略過,但它便宜、非侵入,而且能一次看到腎臟濾網有沒有漏蛋白、有沒有隱性的尿路感染、有沒有從尿裡漏出來的糖。
這組檢查是「由病史和身體檢查引導」的第一層,不是一張全部打勾的清單。[1][2][3] 醫師問診時聽到的細節,會決定其中哪幾項要看得更細、哪幾項只是例行確認。
什麼情況才需要再加驗
第一輪都正常,或是問診時出現特定線索,才輪到第二層檢查。臨床上合理的追加項目包括鐵蛋白與鐵質相關檢查、維生素 B12、維生素 D、乳糜瀉篩檢(組織轉麩醯胺酸酶抗體,tTG)、肌酸激酶(CK),以及血鈣。[2][5]

這些項目各自有它的觸發條件:
- 經血量多的女性:長期月經量大是慢性缺鐵的主因之一。血紅素還沒掉下來以前,儲存的鐵可能已經見底,這時候 CBC 看起來正常,鐵蛋白卻已經偏低。[2][5]
- 長期吃素、或飲食限制很嚴格的人:維生素 B12 主要來自動物性食物,缺乏會造成貧血和神經症狀。維生素 D 在飲食受限或幾乎不曬太陽的人身上也容易不足。[2][5]
- 合併肌肉痠痛:肌肉本身在發炎或受損時,CK 會升高。有肌痛的人加驗 CK,是在區分「累」和「肌肉真的出了問題」。[2][5]
- 合併腹瀉、脹氣、體重下降或缺鐵:乳糜瀉是對麥麩的免疫反應造成小腸吸收不良,tTG 抗體是標準的篩檢方式。[2][5]
- 血鈣:鈣離子過高會造成疲倦、便祕、意識變差,背後可能是副甲狀腺或其他問題。[2][5]
第一輪正常但疲倦持續,這幾項是合理的下一步;第一輪就找到答案,多半就不必再往下加。
為什麼不建議一開始就「乾脆全部驗一驗」
想把所有可能一次驗完,是很自然的念頭。但在證據上,超出病史、身體檢查與上面這組基本檢查之外的項目,除非有其他症狀或身體檢查發現明確指向某個器官系統,否則通常不需要做。[3]

原因不只是花錢。任何檢驗都有一定比例會落在參考範圍之外卻沒有臨床意義,驗的項目越多,出現這種「紅字但無意義」的機率就越高。接下來往往是再驗一次、再做影像、再轉診,時間和焦慮都花在追一個本來不存在的問題上,真正的原因反而擱著。
當初步評估做完、診斷仍不明朗時,建議的做法是安排追蹤、觀察病程變化,而不是把身體檢查一路做到底。[3] 這裡的觀察不是「不管它」,而是約定好回診時間,看症狀往哪個方向走。很多疾病在早期沒有足以辨認的樣貌,時間本身就是診斷工具。
最容易被漏掉的幾種原因
睡眠疾病:數量上排第一
當被認為是慢性疲勞症候群的病人接受系統性的多科別評估時,最常被找出來的是睡眠疾病,大約在一半的病人身上出現。[6] 三個名字最常見:

阻塞型睡眠呼吸中止(OSA)。睡覺時上呼吸道反覆塌陷,呼吸中斷幾秒到幾十秒,血氧下降,大腦被迫短暫醒來以恢復呼吸。這種醒來太短、記不住,所以病人主觀覺得自己睡了七、八個小時,實際上整夜被切成無數段。典型線索是打鼾、旁人目擊到呼吸停止、早上頭痛、白天在安靜場合會不自主打瞌睡。
心理生理性失眠(psychophysiologic insomnia)。一開始可能只是某段時間壓力大而睡不好,後來「怕睡不著」本身變成新的刺激來源,一躺上床就緊張,形成自我維持的循環。這類病人往往在沙發上看電視反而睡得著,回房間躺下就清醒。
週期性肢體運動障礙(PLMD)。睡眠中下肢反覆出現規律的抽動,每次都可能造成短暫覺醒。當事人通常完全不知情,是同床的人先發現。
這三種的共同點是,抽血一定正常,而病人自己描述的往往不是「我睡不好」,而是「我很累」。所以醫師會主動問打鼾、目擊呼吸中止、白天嗜睡、腿部不適,這些問題不是離題。
憂鬱與焦慮:比例上排第一
在基層醫療的統計裡,持續疲倦最常見的原因是憂鬱與焦慮,約占 18.5%。[3] 在被轉診、被認為是慢性疲勞症候群的病人裡,接近一半有情緒疾患。[6]

憂鬱造成的疲倦不見得伴隨明顯的低落情緒,尤其在習慣把注意力放在身體症狀上的人身上,主訴可能整個都是「沒力氣」「腦袋鈍鈍的」「什麼都不想做」。這也是為什麼初步評估會包含情緒方面的詢問。
反過來說,把疲倦歸給情緒也不能太快。順序上,情緒評估和上面那組基本檢查是並行的,不是「檢查都正常所以應該是心理因素」。甲狀腺功能低下和貧血都可以看起來很像憂鬱。
甲狀腺功能異常
在大型基層醫療世代研究裡,甲狀腺功能異常(功能低下或亢進)與新出現的疲倦有明顯關聯,在女性身上尤其明顯。[7]

甲狀腺素決定全身代謝的基礎速度。分泌不足時,身體各處的運轉都慢下來,表現成怕冷、便祕、體重上升、皮膚乾、動作變慢;分泌過多時反而是心悸、手抖、體重下降、睡不好,但因為身體一直處在高耗能狀態,人同樣會覺得虛脫。兩個方向都會累,方向卻相反,這就是為什麼 TSH 放在第一線。
貧血與其他器質性疾病
貧血與其他器質性疾病在疲倦的病人裡並不多,約占 4.3%,但只要漏掉 CBC 就找不到。[3] 這是一個成本極低、遺漏成本卻不低的檢查,也是它一直穩定留在第一線清單上的理由。
藥物、酒精與體能退化
這一類最常被跳過,因為它不需要檢查,只需要問。體能退化、藥物或成癮物質的影響,是初步病史裡就該篩的項目。[4]

會造成疲倦的常見藥物包括部分降血壓藥、抗組織胺、部分抗憂鬱藥與助眠藥物、肌肉鬆弛劑等等。酒精會嚴重破壞睡眠結構,睡前喝酒的人入睡快,但後半夜片段化、淺眠。長期活動量下降本身也會讓體能耐受度下降,走一樣的距離變得更喘更累,而這又讓人更不想動。
看門診前把所有正在吃的藥(含成藥、保健食品、助眠藥)拍照或裝袋帶去,比事後回想準確得多。這些藥物該不該調整、怎麼調整,要由開藥的醫師或藥師判斷,不要自行停用或減量。
七十歲以上男性的疲倦,要多想癌症這一層
在所有以疲倦為主訴的病人中,隱藏的惡性腫瘤占比很低,約 0.6%。[3] 這個數字不高,但它在不同族群之間分布得很不平均。

在基層醫療的世代研究裡,七十歲以上的男性因疲倦就診後,惡性腫瘤是後續被診斷出來的嚴重疾病中相對常見的一類;而在女性身上,任何年齡層都沒有觀察到同等程度的風險上升。[3][7]
這個差異的意義很具體:同樣一句「最近很累」,出現在 40 歲女性和 75 歲男性身上,醫師接下來願意做的檢查密度應該不一樣。年長男性合併體重減輕、食慾變差、貧血或其他警訊時,第一輪檢查之後往下追的門檻要放低。
這不代表七十歲以上的男性只要覺得累就該做全身影像。它的意思是,這一群人不適合直接套用「疲倦大多是睡眠或情緒問題」的預設,需要把器質性疾病放在鑑別診斷比較前面的位置。
檢查都正常、還是很累,接下來怎麼辦
初步評估做完仍找不到原因時,建議的做法是安排追蹤、觀察後續變化,而不是繼續把檢查往下堆。[3] 「檢查都正常」不等於「沒問題」,也不等於「到此為止」,它代表的是:目前的證據不支持繼續往器質性疾病的方向擴大搜索,但仍需要在約定的時間點重新評估。
這段期間值得做的事情比較樸素,也比較有機會找到答案:
- 記錄睡眠。上床與起床時間、夜裡醒來幾次、有沒有打鼾或被目擊呼吸中止、白天什麼時候最想睡。睡眠疾病既然是數量上最大的一群,這份紀錄的價值很高。
- 記錄疲倦與活動的關係。什麼樣的活動會讓疲倦明顯加重、加重之後多久恢復。這一點在後面判斷 ME/CFS 時直接用得上。
- 檢視藥物與飲酒。列出所有正在服用的東西,交給醫師或藥師一起看。
- 留意新出現的症狀。體重減輕、發燒、夜間盜汗、局部疼痛、出血、摸到腫塊,這些都是需要提早回診而不是等到下次的訊號。
什麼時候才輪到慢性疲勞症候群(ME/CFS)
肌痛性腦脊髓炎/慢性疲勞症候群(ME/CFS)是一個排除性的臨床診斷。也就是說,只有在上面這套系統性的評估都做完、找不到其他原因,而疲倦仍然持續,並且出現運動後倦怠(post-exertional malaise)這類特徵時,才會考慮這個診斷。[3][4]

運動後倦怠指的不是一般的「運動完會累」。它的特點是,做了以往做得到的活動之後,症狀在幾小時到一兩天後明顯惡化,而且恢復期拖得比預期久得多,可能好幾天。有些病人形容是身體「被斷電」。這個時間差是它和單純體能不足最主要的區別,也是為什麼記錄「活動與疲倦的關係」有用。
把 ME/CFS 當成排除性診斷有一個實務理由:太早貼上這個標籤,等於停止尋找那些真正找得到、也治得了的原因——睡眠呼吸中止、憂鬱、甲狀腺功能低下、缺鐵。前面提過,這幾類加起來占了很大的比例。[3][6] 反過來,該排除的都排除了卻仍不承認這個診斷,病人一樣得不到適當的處理。順序做對,兩邊都能避免。
結論:疲倦的第一輪檢查很短,真正的答案多半在睡眠與情緒
- 長期疲倦、又沒有局部病灶的成年人,第一輪檢查是 CBC、生化全套、TSH、ESR 或 CRP 與尿液檢查,由病史和身體檢查引導,不需要一開始就做到滿。[1][2][3] 鐵蛋白、B12、維生素 D、乳糜瀉篩檢、CK 與血鈣,是在第一輪沒有結果或出現特定線索時才加。[2][5]
- 數量上最常被漏掉的是睡眠疾病,在被認為是慢性疲勞症候群的病人裡約占一半;[6] 比例上最常見的原因是憂鬱與焦慮,約 18.5%。[3] 這兩類都不會顯示在抽血報告上。
- 惡性腫瘤整體只占約 0.6%,但七十歲以上男性因疲倦就診後被診斷出癌症的風險明顯較高,女性在各年齡層都沒有同樣的上升。[3][7] 這一群人的檢查門檻要放低。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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