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遺傳學如何用光控制神經:2026 諾貝爾獎從綠藻走到視網膜色素病變試驗

  • 光遺傳學把綠藻的通道視紫質裝進特定神經細胞,用光只開關那一群細胞,讓研究能直接測試因果。
  • 晚期視網膜色素病變是最接近病人的應用,少數病人恢復到能找到物體的程度,但還沒有產品通過核准。
  • 亮度範圍窄、要戴護目鏡、免疫與強光疑慮、療效指標沒有共識,是目前要跨過的主要門檻。


2026 諾貝爾獎的光遺傳學,怎麼用光只開關一群神經?眼睛的試驗又走到哪一步?

大腦裡有大量神經細胞擠在一起。想知道其中一群細胞負責什麼,最直接的方法是只讓那一群動起來,看看會發生什麼事。光遺傳學做到了這件事:把綠藻的感光蛋白裝進特定神經細胞,再用光去開關它們。這項技術拿下 2026 年諾貝爾生理醫學獎[1][2]。

得獎的有三位。他們是 Karl Deisseroth、Peter Hegemann 與 Georg Nagel。它目前最接近病人的用途,是讓晚期視網膜色素病變的眼睛重新感光。這個用途還在試驗中,沒有產品通過核准。

這篇會帶你看懂:舊方法卡在哪裡、綠藻提供了什麼、光遺傳學怎麼回答「誰造成了什麼」,以及它在眼睛上的試驗走到哪一步。

電極分不出細胞:神經科學卡了好幾十年的問題

過去要操控腦細胞,主要的工具是電極。把細細的金屬針插進腦組織,通上電,附近的神經細胞就會發出訊號。

電極通電時,針尖附近的神經細胞會一起被刺激,分不出是哪一種細胞造成行為,研究只能看到相關性

問題是,電流不認人。針尖附近的細胞,不管和研究的行為有沒有關係,全部一起被刺激。

這像在擠滿人的禮堂裡拿大聲公,想跟其中一個人說悄悄話。全場都聽見了,你分不出是誰回的話。

所以研究人員很難回答一個關鍵問題:某一種細胞,是不是真的造成了某個行為、某次抽搐,或某種情緒?他們能看到的,多半只是「這裡亮、那裡也亮」的相關性。

綠藻的感光門:通道視紫質

答案來自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一罐綠藻。

綠藻細胞膜上的通道視紫質是一扇會被光打開的門,藍光一照門就打開,帶電離子湧進細胞,產生電訊號

這種綠藻的學名是 Chlamydomonas reinhardtii。它整隻只有一個細胞。它靠光合作用生活,唯一的任務就是游向光。

2000 年代初期,Hegemann 與 Nagel 提出一個問題。這個單細胞生物,是怎麼「看見」光的?他們在它的細胞膜上,找到一種蛋白質,叫做通道視紫質[1][2]。

通道視紫質是一扇會被光打開的門。藍光一照,門就開了。帶電的離子湧進細胞,產生一個小小的電訊號[1][2]。

在綠藻身上,這扇門的用途很單純,大概就是一個指南針,幫它找到光的方向。當時幾乎沒有人覺得,它還能派上別的用場。一個只會游向光的單細胞生物,後來卻成了改寫神經科學研究方法的起點。

把門裝進神經細胞:Deisseroth 的問題

Deisseroth 是精神科醫師,也是神經科學家。他手上的難題,正是前面說的電極問題。

用基因方法讓特定神經細胞做出通道視紫質,光照時只有這群細胞發出訊號,旁邊的細胞不受影響,研究從看相關變成測因果

他看著綠藻的感光門,問了一個問題:如果讓神經細胞也帶著這扇門呢?

神經細胞本來就是靠電訊號工作的。假設用基因的方法,讓某一種神經細胞做出通道視紫質。接著用光照它。這時只有那一種細胞會發出訊號[1][2]。旁邊沒有這扇門的細胞,完全不受影響。

結果真的成功了。把基因送進去,再用光照,研究人員就有了一個遙控器。按下去,被選中的那一群神經細胞就動起來。周圍上百萬個細胞,照常做自己的事[1][2]。

這個遙控器最大的價值,是讓研究從「看相關」變成「測因果」。過去只能看到某個區域亮起來。現在可以直接打開某一群細胞,看看行為會不會跟著改變。

相關和因果差在哪裡?舉個生活的例子。冰淇淋賣得好的日子,溺水的人也比較多。兩件事一起發生,可是冰淇淋並不會讓人溺水,真正的原因是天氣熱。

大腦研究也有同樣的陷阱。某一群細胞在某個行為出現時亮起來,可能只是跟著一起動。要確定它是原因,就得自己去開關它。開了,行為出現;關了,行為消失,才算抓到因果。光遺傳學給的,正是這個開關。

諾貝爾委員會主席 Per Svenningsson 宣布得獎時,也談到這一點[2]。他說,這項技術讓人能描繪大腦的地圖。那是過去只敢夢想的事。

為什麼等了十三年?從大腦獎到諾貝爾獎

光遺傳學其實很早就被肯定了。2013 年,它就拿下了腦科學界的重要獎項「大腦獎」[3][2]。

光遺傳學 2013 年拿下大腦獎,2026 年才獲得諾貝爾獎,這段期間逐步走向聽力、腦機介面與視網膜治療試驗

從那年起,每到十月諾貝爾獎宣布的季節,都有神經科學家在問:怎麼還沒輪到它?這個疑問一直到 2026 年才有答案。

這段等待,也讓這項技術有時間從實驗室走向病人。現在它不只用來畫大腦地圖,也開始進入治療的試驗。研究人員正在探索的方向包括恢復聽力、腦機介面,甚至用光觸發胰島素釋放[2]。

這些方向裡,走得最遠的是眼睛。已經有一家公司,正在向美國 FDA 申請核准用於視網膜色素病變的光遺傳治療[2]。申請不等於通過,目前仍沒有任何產品獲准上市[7][8][6]。

眼睛的機會:視網膜色素病變晚期還剩下什麼

視網膜在眼球的最裡面,分成好幾層。最外層是感光細胞,負責把光變成電訊號。訊號往內傳到雙極細胞,再傳到神經節細胞,最後經過視神經送進大腦。

視網膜色素病變晚期感光細胞流失,但雙極細胞與神經節細胞仍活著,光遺傳治療把感光蛋白裝到這兩層,由它們接手感光

視網膜色素病變,英文簡稱 RP。這個病的感光細胞會一點一點死掉。到了晚期,負責感光的那一層幾乎都沒了。

可是裡面那兩層,常常還有細胞活著[4][5][6]。它們還接得上大腦,只是收不到光的訊號。

光遺傳治療就是在這裡動手。把感光蛋白裝到還活著的雙極細胞或神經節細胞上,讓它們自己學會感光[4][5][6]。感光細胞不在了,就由下一層接手。

這個做法有一個好處:不用管病人是哪一個基因出錯。RP 的致病基因很多種,針對單一基因的療法只能幫到一部分人。光遺傳治療不看突變型,只要內層細胞還在,原則上都有機會。

送基因的工具,是一種改造過的病毒,叫做 AAV。它的致病能力已經拿掉,只留下把基因送進細胞的本事。

人身上試過了嗎?五個試驗的結果

試過了,但都還在早期。目前幾個主要試驗都是第一期或第二期,重點放在安全性與初步效果[7][8][6]。

五個光遺傳試驗比較:GS030、BS01、MCO-010、UGX-201 有初步結果,RST-001 沒有看到療效,已停止發展
試驗 裝在哪一層 輔助裝置 看到了什麼
GS030 神經節細胞 放大光線的護目鏡 1 位病人治療 7 個月後,能察覺、找到並數出物體
BS01 神經節細胞 外接視覺刺激器 收案病人都有隨劑量增加的改善
MCO-010 ON 型雙極細胞 目標是不用護目鏡 有假治療對照,2 年結果正面
UGX-201 神經節細胞 - 9 位病人 52 週無嚴重不良事件
RST-001 神經節細胞 - 沒有看到療效,已停止發展

GS030 那位病人原本已經失明。這位病人沒有恢復成正常視力。戴上護目鏡後,能用治療的那隻眼睛找到物體並數出數量。治療過程沒有發炎,視網膜結構也沒有變化[9][10][8]。

BS01 走的是另一條路。它搭配一台外接的刺激器,先把看到的影像轉成神經聽得懂的訊號,再用光送進眼睛。收案的病人都有改善,而且劑量越高改善越多[8]。

UGX-201 的 9 位病人,最佳矯正視力有改善。原本完全沒有光感的幾位,重新感覺到光[12]。

MCO-010 的思路不太一樣。它把感光蛋白裝在比較前段的雙極細胞,希望在日常亮度下就能工作。它已經拿到美國 FDA 的快速審查與孤兒藥資格[8][11]。

RST-001 是反例。它沒有看到療效,也沒有再往下做[6]。不是每一個候選療法都會成功。

還差在哪裡:七個要跨過的門檻

證據可以排成一道階梯。最底下是「道理上說得通」,往上是「在動物身上看過」,再往上是「在少數病人身上試過」。最上面是「在很多病人身上和對照組隨機比較過,確定有效」。一個療法要成為標準治療,通常要爬到最上面那一階。

證據階梯從「道理上說得通」到「隨機比較確定有效」,光遺傳治療目前停在「少數病人身上試過」這一階

放到這道階梯上看,光遺傳治療目前站在「少數病人身上試過」這一階。已發表的人體資料,都來自小型、早期的試驗[4][9][15]。這些試驗多數是開放標示,也就是病人和醫師都知道誰接受了治療。成功的病人,大多恢復到能辨認物體或走動,不是正常視力。

要往上走,還有幾個門檻。

第一是亮度範圍。這些微生物感光蛋白,只能在 2 到 4 個對數單位的亮度內工作[5][13][6]。1 個對數單位是 10 倍,所以它的範圍大約是 100 倍到 1 萬倍。日常生活的明暗變化大得多,所以多數療法要戴護目鏡把光放大。

第二是速度與靈敏度。第一代的感光蛋白反應慢、又不夠靈敏,看到的影像品質受限[13]。

第三是免疫。這些蛋白不是人體原有的,可能被免疫系統當成外來物。藥打進眼球玻璃體,或病人原本就有對抗 AAV 的抗體時,疑慮更大[5][14][13][6]。

第四是強光。啟動感光蛋白要用很亮的光,可能傷到本來就受損的視網膜[14]。

第五是裝置。要搭配護目鏡或刺激器的療法,等於基因治療加醫療器材。兩邊都要審查,時間和成本都會增加[13][6]。

第六是怎麼算有效。這些病人看不到視力表,傳統的檢查量不出變化。美國、歐洲、日本的主管機關,對該用哪些行為表現當作療效指標,還沒有共識[6]。

第七是製造與收案。病毒載體每一批品質不同,複雜的感光蛋白產量又低。符合條件的病人少,又集中在少數醫學中心[6]。

家裡有 RP 病人,現在可以怎麼做

看完這些,家屬最想知道的通常是:現在能為他做什麼?

第一步是弄清楚病程。光遺傳治療是設計給晚期、感光細胞已經流失的病人[4][5][6]。還看得到不少東西的人,通常不是目前試驗的對象。

第二步是帶著問題去回診。可以直接問眼科醫師這三件事:

  • 以他現在的視網膜狀況,算不算晚期?
  • 國內外有沒有正在收案的光遺傳或基因治療試驗?
  • 參加的話,多久要回診一次?要不要有人陪同?

第三步是放對期待。目前最好的結果,是能找到物體、能自己走動,不是恢復正常視力。多數療法還要戴護目鏡或接外部裝置。

把這三步做完,再決定要不要參加試驗,會比看到新聞就急著報名穩當得多。

結論:光遺傳學讓神經研究能測因果,視力治療仍在早期試驗

  • 光遺傳學把綠藻的通道視紫質裝進特定神經細胞,用光只開關那一群細胞,讓研究能直接測試因果。
  • 晚期視網膜色素病變是最接近病人的應用,少數病人恢復到能找到物體的程度,但還沒有產品通過核准。
  • 亮度範圍窄、要戴護目鏡、免疫與強光疑慮、療效指標沒有共識,是目前要跨過的主要門檻。

參考文獻

  1. Daily briefing: Medicine Nobel prize goes to optogenetics. Flora Graham. Nature. 2026.
  2. Medicine Nobel awarded for brain ‘switch’ that controls neurons with light. Miryam Naddaf, Ewen Callaway. Nature. 2026.
  3. ‘What took them so long?’ This year’s medicine Nobel winner is overdue. Ewen Callaway. Nature. 2026.
  4. Optogenetic Approaches to Therapy for Inherited Retinal Degenerations. De Silva SR, Moore AT. The Journal of Physiology. 2022;600(21):4623-4632. doi:10.1113/JP282076.
  5. Optogenetics for Visual Restoration: From Proof of Principle to Translational Challenges. Lindner M, Gilhooley MJ, Hughes S, Hankins MW. Progress in Retinal and Eye Research. 2022;91:101089. doi:10.1016/j.preteyeres.2022.101089.
  6. Optogenetic vision restoration: translational barriers and emerging therapeutic strategies. Nakada N. Gene Therapy. 2026;:10.1038/s41434-026-00640-2. doi:10.1038/s41434-026-00640-2.
  7. Update on Viral Gene Therapy Clinical Trials for Retinal Diseases. Cheng SY, Punzo C. Human Gene Therapy. 2022;33(17-18):865-878. doi:10.1089/hum.2022.159.
  8. Update on Gene Therapy Clinical Trials for Eye Diseases. Lonfat N, Moreno-Leon L, Punzo C, Khanna H. Human Gene Therapy. 2025;36(19-20):1287-1300. doi:10.1177/10430342251379824.
  9. Optogenetics Restores Partial Vision in a Patient With Blindness. Abbasi J. JAMA. 2021;326(2):124. doi:10.1001/jama.2021.10887.
  10. Bioengineering strategies for restoring vision. Cehajic-Kapetanovic J, Singh MS, Zrenner E, MacLaren RE. Nature Biomedical Engineering. 2023;7(4):387-404. doi:10.1038/s41551-021-008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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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Optogenetic Therapy With UGX-201 in Advanced Nonsyndromic Retinitis Pigmentosa: Safety and Efficacy From an Exploratory Clinical Trial. Han X, Zhu Z, Song Z, et al. American Journal of Ophthalmology. 2026;287:222-236. doi:10.1016/j.ajo.2026.03.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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